7月
05
2020

【转载】孔乙己

更新于: 2020 七月 12

https://www.zhihu.com/question/398617660/answer/1263042694

深圳房产的格局,是和别处不同的:都是父辈4个钱包凑出首付,由年轻一代还大半辈子。白领们,月底发了工资,便要大半拿去还房贷,——这是二十多年前的事,现在每平方米房价已经涨到将近十万。在红树湾片区,背靠高新科技园,倘若肯多花10万一平方,便可以享受比邻国家保护红树林公园片区环境,还节省一小时以上的上班通勤时间。只有在BAT等巨头企业当上领导层级才可以享受到如此惬意生活。

我从二十四岁起,便在深圳当房产销售,掌柜说,样子太傻,怕侍候不了高净值主顾,就在外面做点事罢。外面的中产主顾,虽然容易说话,但唠唠叨叨缠夹不清的也很不少。他们往往要亲自调研附近,看看周边房价作比较,又要考虑交通便利、所属学区,然后放心:在这严重监督下,溢价也很为难。所以过了几天,掌柜又说我干不了这事。幸亏荐头的情面大,辞退不得,便改为专管合同的一种无聊职务了。

我从此便整天的站在柜台里,专管我的职务。虽然没有什么失职,但总觉得有些单调,有些无聊。掌柜是一副凶脸孔,主顾也没有好声气,教人活泼不得;只有孔乙己到店,才可以笑几声,所以至今还记得。

孔乙己是普通白领却住红树湾房子的唯一的人。他身材很高大;青白脸色,皱纹间时常夹些伤痕;一部乱蓬蓬的花白的胡子。穿的虽然是白领,可是又脏又破,似乎拼多多买的。他对人说话,总是满口之乎者也,教人半懂不懂的。因为他姓孔,别人便从描红纸上的“上大人孔乙己”这半懂不懂的话里,替他取下一个绰号,叫作孔乙己。孔乙己一到店,所有买房的人便都看着他笑,有的叫道,“孔乙己,你贷款又逾期了!”他不回答,对柜里说,“还这个月房贷。”便排出4万块。他们又故意的高声嚷道,“你一定又套现信用卡了!”孔乙己睁大眼睛说,“你怎么这样凭空污人清白……”“什么清白?我前天亲眼见你以卡养卡被金融机构拉黑。”孔乙己便涨红了脸,额上的青筋条条绽出,争辩道,“金融手段不能算薅……过桥!……社畜的事,能算薅么?”接连便是难懂的话,什么“流动性”,什么“杠杆”之类,引得众人都哄笑起来:店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。

听人家背地里谈论,孔乙己早期原来也曾在知名巨头搬砖,但终究没有升职,又不会营生;于是愈过愈穷,弄到将要讨饭了。幸而写得一手好代码,换一碗饭吃。可惜他又有一样坏脾气,便是好喝懒做。坐不到几个月,便连人和鼠标键盘,一齐失踪。如是几次,叫他写代码的人也没有了。孔乙己没有法,便免不了偶然做些兼职项目的事。但他在我们店里,品行却比别人都好,就是从不拖欠;虽然间或没有现钱,暂时记在粉板上,但不出一月,定然还清,从粉板上拭去了孔乙己的名字。

孔乙己喝过半碗酒,涨红的脸色渐渐复了原,旁人便又问道,“孔乙己,你当真会写代码么?”孔乙己看着问他的人,显出不屑置辩的神气。他们便接着说道,“你怎的连半个高级职称也捞不到呢?”孔乙己立刻显出颓唐不安模样,脸上笼上了一层灰色,嘴里说些话;这回可是全是之乎者也之类,一些不懂了。在这时候,众人也都哄笑起来:店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。

在这些时候,我可以附和着笑,掌柜是决不责备的。而且掌柜见了孔乙己,也每每这样问他,引人发笑。孔乙己自己知道不能和他们谈天,便只好向孩子说话。有一回对我说道,“你写过代码么?”我略略点一点头。他说,“会开发,……我便考你一考。PHP是不是最好的语言?”我想写web programming的人,也配考我么?便回过脸去,不再理会。孔乙己等了许久,很恳切的说道,“不会前端?……我教给你,记着!这些语言应该记着。将来做开发,敏捷开发MVP的时候,快速上线要用。”我暗想我和社畜的等级还很远呢,而且架构也从不将web搬轮子的项目算工作量;又好笑,又不耐烦,懒懒的答他道,“谁要你教,不是G站上随便捞源码么?”孔乙己显出极高兴的样子,将两个指头的长指甲敲着柜台,点头说,“对呀对呀!……CSS有四样写法,你知道么?”我愈不耐烦了,努着嘴走远。孔乙己刚用指甲蘸了酒,想在柜上写字,见我毫不热心,便又叹一口气,显出极惋惜的样子。

有几回,邻居孩子听得笑声,也赶热闹,围住了孔乙己。他便给他们茴香豆吃,一人一颗。孩子吃完豆,仍然不散,眼睛都望着碟子。孔乙己着了慌,伸开五指将碟子罩住,弯腰下去说道,“不多了,我已经不多了。”直起身又看一看豆,自己摇头说,“不多不多!多乎哉?不多也。”于是这一群孩子都在笑声里走散了。

孔乙己是这样的使人快活,可是没有他,别人也便这么过。

有一天,大约是中秋前的两三天,掌柜正在慢慢的结账,取下粉板,忽然说,“孔乙己长久没有来了。还欠半年房贷呢!”我才也觉得他的确长久没有来了。一个看房的人说道,“他怎么会来?……他加班晕厥了。”掌柜说,“哦!”“他总仍旧是加班。这一回,是自己发昏,竟到菊厂家里打工去了。他家的工作,做的完的么?”“后来怎么样?”“怎么样?先劳动诉讼,后来是打,打了大半夜,再打折了腿。”“后来呢?”“后来拘留了。”“拘留了怎样呢?”“怎样?……谁晓得?许是死了。”掌柜也不再问,仍然慢慢的算他的账。

251天之后,秋风是一天凉比一天,看看将近初冬;我整天的靠着火,也须穿上棉袄了。一天的下半天,没有一个顾客,我正合了眼坐着。忽然间听得一个声音,“温一碗酒。”这声音虽然极低,却很耳熟。看时又全没有人。站起来向外一望,那孔乙己便在柜台下对了门槛坐着。他脸上黑而且瘦,已经不成样子;穿一件破夹袄,盘着两腿,下面垫一个蒲包,用草绳在肩上挂住;见了我,又说道,“温一碗酒。”掌柜也伸出头去,一面说,“孔乙己么?你还欠半年房贷钱呢!”孔乙己很颓唐的仰面答道,“这……下回还清罢。这一回是现钱,酒要好。”掌柜仍然同平常一样,笑着对他说,“孔乙己,你又加班晕倒了!”但他这回却不十分分辩,单说了一句“不要取笑!”“取笑?要是不加班,怎么会晕厥?”孔乙己低声说道,“跌断,跌,跌……”他的眼色,很像恳求掌柜,不要再提。此时已经聚集了几个人,便和掌柜都笑了。我温了酒,端出去,放在门槛上。他从破衣袋里摸出四文大钱,放在我手里,见他满手是泥,原来他便用这手走来的。不一会,他喝完酒,便又在旁人的说笑声中,坐着用这手慢慢走去了。

自此以后,又长久没有看见孔乙己。到了年关,掌柜取下粉板说,“孔乙己还欠一年房贷钱呢!”到第二年的端午,又说“孔乙己还欠一年半房贷钱呢!”到中秋可是没有说,再到年关也没有看见他。

我到现在终于没有见——大约孔乙己房子确实拍卖了。

posted in News by billzt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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